「我曾經向丈夫提出離婚，因這（不孕）全是我的問題，我不想連累他，他是家中獨子，要有後。我不介意他與另一位能替他生兒育女的女人結婚。......他對我愈好，我就愈內疚。」
（一位不孕婦女的自述）
「我們已花了很多時間及金錢在解決這個（不孕）問題，每次當我看著太太進出診所作檢查及接受（人工受孕)療程，我真的不知怎樣可以幫到她。」
（一位丈夫的自述）
「拉結見自己不給雅各生子，就嫉妒他姐姐，對雅各說：你給我孩子，不然我就死了。」
（聖經，創世紀三章第一節）
年輕夫婦帶著興奮和冀盼的心情組織家庭，他們普遍計劃在婚後先享受幾年二人世界，數年後懷孕生子，憧憬著擁有一個完美幸福的將來。按一般人的理解，一段婚姻歷程的確如此發展。七八十年代，社會普遍提倡及鼓勵「兩個夠晒數」的四人家庭。時至今日，隨著社會及經濟環境的轉變，年輕夫婦在生育上有選擇的權利，大眾大抵接受二人世界的家庭。
前陣子，剛上任成為特區行政長官的曾蔭權曾公開呼籲每對年輕夫婦要生三個兒女：「年青力壯的，最好能生三名兒女，因為現在我們所講的更替水平，平均要2.1人，才能補充一直老化的人口，也就是起碼超過兩個。」此話一出，引來不少社會人士的迴響。人口政策專責小組也設法鼓勵適齡生育夫婦投入生育行列。一般認為，年輕夫婦因經濟負擔問題或喜愛享受自由而選擇不生兒女，成為生育率下降的主要因素。
其實，生兒育女不是每對夫婦理所當然做到的事，有些夫婦就連生一個孩子也面對種種困難，二人世界的婚姻是在沒有選擇的情況下發生的。根據世界衛生組織數字，在已發展國家中，有8-12%適齡夫婦正面對不同原因的生育問題。香港女青年會在2002年也進行過有關的電話調查，發現本港有15%適齡生育的夫婦正面對不孕困擾；即是說，每六至七對夫婦中，便有一對面對生育障礙而未能成功誕下孩子，反映社會上存在著不少沉默的無子夫婦。
怎樣才算「不孕」？根據世界衛生組織定義，是指一對適齡生育夫婦在沒有使用避孕措施之下定期性交超過一年後，仍然未能成功受孕。生育問題不單在女方發生（佔30%），有30%的個案，成因涉及男方；另外有5-10%涉及男女雙方；其餘的是查不出原因的不孕。了解夫婦不孕的原因，有助於明白他們在生育歷程上的矛盾與掙扎。不孕不單是個人身體的問題，更是情緒、婚姻及人際關係、靈性健康的反思。它影響�颻茪H的自尊，對未來的夢想及計劃，與配偶、家人、朋友的關係，很多人均忽視不孕為夫婦可能做成的情緒挑戰。在這篇文章中，我們會嘗試輕輕進入他們的內心世界，並探討怎樣幫助不孕夫婦面對這個挑戰。
走進不孕夫婦的心靈世界
（一） 穿越過山車的生活
為面對生孕障礙的夫婦而言，不孕可以是一對夫婦共同面對的一次重大打擊。結婚之後，倆口子帶著為人父母的期望，一旦面對生育困難，他們可能面對強烈被出賣及混亂的感覺。在婚後計劃生育的初期，兩夫婦開始避孕，及至準備懷孕；為配合排卵期，甚至調整行房的日子。每次當妻子月經來潮的時候，二人失望之情又再次呈現。一次失望過後，回復對下一次的期望。不孕夫婦往往日復日、月復月地等待懷孕的來臨。他們對懷孕及生孩子的心情可像坐過山車般，在希望與失望之間轉圈。
在這段期間，夫婦嘗試不同的方法輔助生育，中西醫藥、人工受孕、求神問卜；盡量以不同的方法令自己成功懷孕。當然，不少人在嘗試中屢敗屢戰，當多次嘗試受孕失敗過後，他們所經歷的苦澀愈益加深，漸漸地他們開始懷疑自己的生育能力，因而面對更深的心靈痛楚及挫敗與無助感。在掙扎的過程中，男女雙方均感到不同程度的壓力及迷惘，究竟是丈夫的精子問題？還是妻子輸卵管閉塞？或是雙方均有身體上的問題？林林總總的原因，衝擊著個人的自尊，搖撼著個人的夢想與價值。當然，還有一些面對困難的夫婦是一直找不著原因的，尋索的過程叫人疲累，也令人感到茫茫然。最後，經過一連串的檢查，最後被斷証為不孕，夫婦對生育的希望更被付諸東流。
（二） 無形的失落
當擁有孩子的願望不能夠實現時，所造成的精神壓力和心理傷害非人所能道。不孕與一般臨床病症不同，它不會為當事人帶來身體的痛楚（除了一些患有子宮內膜異位的女士），它亦不會為人帶來身體器官的損失，像盲腸炎患者做手術割掉盲腸就可以生活如常。不孕隱含著人生種種的缺失：失去組織有兒有女的完美家庭、失去屬於自己的孩子、失去經歷懷孕及生產的過程、失去家族的繼承、失去自尊、失去夢想，這等盡是無形的失落，看不見、觸不及。
（三） 男女大不同
不孕對丈夫及妻子可以有不同的影響。對女性而言，不孕也令她們無法經歷懷孕及生產的過程，這種缺失是難以言喻的哀傷。妻子往往是首先發現生育問題的存在，丈夫只是被告知進行醫療的必要，若兩者在計劃初期沒有為生育意願作好良好的溝通，夫婦間容易出現意見分歧。妻子會經歷複雜的情緒、憤怒、抱怨、徬徨、挫敗、焦慮、抑鬱等等。在情緒的巨輪中，她們會自感失控。當不孕源於自己生理的問題時，她們會因為未能為丈夫誕下孩子而內疚不已；當不孕源自於丈夫生理因素時，她們又會為了保護丈夫的面子而肩負不孕之名，甚至挺身而出承擔外界的壓力。
對男性而言，不孕好像是「絕後」的表徵，特別是那些家中獨生兒子，肩負著繼後香燈的使命。他們會承受著家族父母期望所造成的壓力。在中醫學角度來看，腎的系統代表著生殖系統，腎虧被標籤為性無能，不孕也正好像揭露著男性性無能，衝擊著他們的尊嚴、自信及自我形象。而在面對太太反覆的情緒，丈夫有時會感到不知所措，亦未能作出適切的安慰及回應。
（四） 婚姻也給搖晃
對於大多數人來說，孩子是二人愛情的結晶，建立完美家庭乃婚姻最崇高的理想。對不孕夫婦來說，未能共同創造小生命是一份遺憾，甚至好像失去婚姻一個重要的任務及功能。由於不少朋友已是「拖男帶女」之年，社交話題不外乎關於孩童的生活；為了迴避那份內心的痛楚及酸溜溜的感覺，有些不孕夫婦選擇疏遠這類型的社交活動。他們的社交圈子愈見萎縮，支援網絡會變得薄弱。婚姻中所承受的壓力不斷累積，難以紓解。
性生活也會因著渴望生孩子而變得公式化，調整及相約行房的日子令夫婦二人未能完全享受婚姻中的親密感覺。當夫婦進入輔助生育的療程，性生活演化為懷孕的功能，緊張與期望不時湧現。除此之外，婚姻的成長階段也會因不孕而凝固：曾經有一對夫婦表達，很多年周旋於生育的課題上，對其他生活諸如屋子裝修時要預備二人抑或三人房設計、是否接受離港公務、儲蓄計劃等等人生項目，常顯得風無定向，甚至停頓下來。
（五） 傳統的擠壓
在中國人的社交圈子，「生兒育女」在傳統家庭中特別扮演著重要的角色。生兒育女為傳宗接代的責任。正所謂「不孝有三，無後為大」、「養兒防老」等價值並未隨著香港的都市化而消逝。子女正是一個家族、一個家庭的延續。有些夫婦認為不孕是一種禁忌、一個私隱、一個不能揭露的羞恥，他們往往將這份痛楚及哀傷藏匿於婚姻之中，不為外人接觸。當面對親友有關生育的查詢及慰問，好像在農曆新年派紅封包，被問及何時生孩子時，他們不時感到壓力及焦慮。
跨越生育挑戰
不孕彷彿是婚姻及人生進化的一個絆腳石。水能覆舟，亦能載舟，不孕雖為夫婦帶來煩憂，但若把握這個經驗，二人共同面對困難，個人以至婚姻關係，也得以扭轉，成為生命的祝福。
（一） 放手與解執 - 紓解情緒鬱結、享受自由平安
丈夫與妻子在不孕的路途上各自有不同的情緒反應、以不同的方式表達。我常常鼓勵夫妻之間坦誠地分享心跡，就是一些敏感話題也不迴避。同時，嘗試對配偶的支持與安慰作合理的期望及具體的表達。覺察個人及配偶的情緒能量，以及接受不可能控制的生活範疇。當感到精疲力竭，甚至達到極限的時候，學習接受生命的限制，允許自己面對現實。切記：懷孕失敗及不孕並不代表你整個人的失敗。
要放鬆自己，首先學習放手，不少夫婦在經歷不孕引發的情緒震盪後，開始明白愛自己、愛別人的秘訣，就是不以自己的限制懲罰自己、懲罰對方，確信終有一天二人可以從困頓中釋放過來，重新享受自由及平安。在自己及配偶作好心理預備的時候，可向信任的親友分享內心的掙扎，允許別人給予的支援與安慰，以減輕婚姻長久所承受的壓力。
（二） 計算代價 - 認真計劃療程、定期作出評估
在被斷症為不孕之後，夫婦通常會進入另一階段，作輔助生育治療。由於現在仍然沒有百份百保證成功的輔助生育技術，不少夫婦會投資相當的金錢及時間作一次又一次的嘗試。當然，有些最後如願以償，但仍有大部份的夫婦到底仍沒有成功受孕。因此我會鼓勵兩夫婦在決定參與輔助生育治療前，與對方作開放且深入的討論，以了解配偶對生育的期望，並定期作出檢視及相討作療程的時間表。這樣，一方面可增強個人及婚姻的控制感，另方面可減輕無了期的投資及將要承受的循環挫敗感。
（三） 婚姻的創造力 - 培養共同興趣
婚姻可以創造生命，二人的生活同樣可以充滿創意。我認識一些最終決定不生孩子的不孕夫婦，他們為了加添生活情趣及發展夫妻二人的共同性，一同學習打網球、跳社交舞、飼養寵物、參與義工服務、助養兒童等等，他們的生活因而產生了新的漣漪，亦有了更多共同的話題。在共同參與的過程之間，夫婦二人更可培養出一份屬於大家一起擁有的滿足感，繼而將大家的生命能量重新燃燒。執子之手，與子偕老，配偶會是一生中最親密的良伴，為婚姻生活不斷注入新的元素、新的力量，有助婚姻關係的成長。
（四） 愛能承載一切 - 建立婚姻的抗逆力
婚姻抗逆力可以是一種維持婚姻的能耐與努力，就是包括一些個人的修養（如：接納、包容、寬恕......等），以及在逆境中的自我謙讓與捨棄。建立婚姻抗逆力是一個持續的歷程：在眾多的困難中不斷整合個人的人生觀，開放地接受婚姻界限內外的資源，並在關係互動中與配偶彼此提醒與接納。最重要的是，在一切的表達上以無條件的愛作為基礎。許多有過不孕經驗的夫婦都表示：「如果我們能共同面對及戰勝這個困難，我們便不會懼怕任何困難了」。的確如此，夫婦共同跨越了這樣的痛苦，他們的關係經過磨練，彼此間的信任更加鞏固。
（五） 我們再上路 - 再思婚姻意義、重建家庭使命
我很喜歡訪問計劃接受人工受孕技術的不孕夫婦，了解他們堅持擁有孩子的原因，普遍的回應不外乎經過了若干年的婚姻生活，兩口子開始覺得沉悶，生兒育女可增添生活情趣。甚或乎部份的婚姻關係出現問題或危機，好像兩腳椅子站不住腳，需要第三隻腳作支撐及平衡。當然，我十分同意孩子的確對父母關係起催化及正面的作用；但假若兩夫婦的關係有著根源的問題，就當從根本解決，以免墮入家庭治療大師來梅利•寶雲（Murray Bowen）所描述的家庭互動三角模式（Family Triangulation），就是兩夫婦關係出現緊張，子女不期然成為紓解兩者壓力的磨心，痛苦在不知不覺間延伸至下一代。
婚姻是對生命的委身、實踐愛情的場景。婚姻對每對夫婦而言，有著獨特的意義；生育可以是婚姻功能之一，但不能本末倒置。假若最後仍未能如願產子，夫婦間可重新思索婚姻的意義及發展方向；此時，二人可以重新安排各種生活事件的優先性，調整或訂立個人以至家庭的使命。
總結
不孕的路途雖然漫長，但細味箇中甘甜，與配偶一起經歷人生得失起跌，未嘗不是婚姻中的祝福。相對一生共同生活的時間，這個經歷可為婚姻填上顏色。
夫婦溝通探熱針
夫婦二人可就著以下問題作深入的討論：
•孩子對自己來說有多重要？為什麼？
•孩子對夫妻關係有多重要？為什麼？
•我倆中間是否正在承受不能生育的痛苦？
•我倆對於輔助生育技術有甚麼看法？
•我倆對於「領養」孩子有甚麼看法？
•假如最後沒有孩子，我們的生活將會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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